「如今那種感覺已經不再,
我只想抽身離開。

起身迎戰的膽識,
被磨蝕到只想逃避。
我太了解戰爭,也太了解它會有什麼花樣:
自殺炸彈、路邊炸彈攻擊、狙擊子彈。

恐怖之所以吸引人,就在於它很稀奇;
也在於你以為只要把恐怖記錄下來,或許就能幫忙終止恐怖,
所以你會這麼投入,再加上腦袋裡那些令人上癮的有趣化學因子。

可是等到這一切都變得爛熟;
等到這些近乎魂魄出竅的經驗已然枯槁;
等到你的那堆廢話被埋在報紙裡不知道第幾版,然後刊登那天又剛好碰上無知的大明星不知道在報上吵什麼東西,以致於根本沒人在乎美國記者報導了什麼大事,
長此以往,繼續再做下來,

也就沒有什麼意義了。」



這段話出自一位美國《新聞日報》海外特派記者之手,他的名字是Matt McAllester。
他或許並非話中所言的如此無力,在他穿梭於世界上各個戰火連綿之地的那十幾年,曾以多篇專題報導,獲獎無數,是新聞界中公認的不凡記者。

然而連他都有這樣的無力感。

這還不是他專門寫來抱怨的文章,這只不過是段出自一本和戰地毫無關聯的手記的瑣碎話語。
《廚房裡的家教課 Bittersweet: Lessons From My Mother’s Kitchen》,描述他在母親去世後,重拾母親舊日的食譜,想重新找回幼年時那位依舊美麗、溫暖、尚未精神失常的母親的陪伴。

我偶然在圖書館發現它,不知為何和周恩來傳記被放在同一面書架上。

他在描述失去母親後一年的生活時,不小心透露出這份以往常以記者之名不願面對的恐懼。




是呀,難道不是恐懼嗎?
那些一心想成為記者的人,若非能夠活在恐懼之中,也極少得以長久幹下去。





流血與不平一直都在,大聲嘶吼吧,它還是一直都在。
這個惡魔寫下的歷史是新聞史的三百倍,僅管磨光了記錄者的膽識,走了一匹又來了一匹,它也還會繼續存在。



「當記者要幹嘛?」是這幾年立下志向後常常聽到的反應。
來人問的通常已經不是「為什麼要當記者」,而是「當記者要幹嘛」。

問「為什麼」的人,若非不得其解,就是想聽聽你能否說出一段道理。
然而,問「要幹嘛」的人,卻不是想聽你百口莫辯,就是想勸你窮途莫行。





在許多年前,還有人稱記者為「無冕王」,意思是說他們頭上雖然沒有戴著皇冠,但是筆下卻能成就與當政者抗衡,甚至得以將之推翻的力量。


今天這個比喻已經沒太多人記得了,只有傳播科系的學生在上入學第一門課時還能聽台上那退休老手提它幾提,嘮叨一下往日風光。


若非如此,哪裡還有人知道「無冕王」是個什麼鬼王?恐怕連知識+上都沒人有興趣問了。


今天又把它搬出來,是突然想起,這個比喻也並非全錯。

並不是說記者們又能再度以王者自居,而是說,就其模糊的字面上看來,「無冕王」這三字的解釋還挺能與時共進。
當下有許多記者,都能算是無冕王,筆下寫什麼,嘴裡說什麼,都能帶得整顆台灣島與之翩翩起舞。這是說他們還真有王者之風,說什麼人家信什麼。
只不過,這個稱呼叫作「無冕王」,卻沒人說它不是「無冕昏君」。自古以來稱王稱帝的,有腦袋的也沒幾個;其次那些雖然沒戴上皇冠,卻大權在握的,做好事的也沒幾個。
是故他們成王之實,也不過就是多了一批聽話的奴才,和現在許多稱王的記者一樣,一開口就能引得政客們在電視機前面跳探戈。

但是這樣合理化「無冕王」,卻遺漏了一些人,這些人不多,但也真正存在。他們叫作「有冕王」,其中還有更多人叫他們「只有冕王」比較貼切。

接二連三的併購案讓這些人變多了。
他們其中有些為同界所尊,可稱為「有冕」,然而世風日下,他雖然有感於天地,卻無能於人心,所以說他「只有冕」,沒有權,空有一張皇冠,垂廉聽政、發號施令的卻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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