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夏天的某一個禮拜,我參加了某個讓我中途退出的課程,或者我中途退出了某個本來要參加的課程。


課程的主題是關於公民記者,而退出的原因則是讓我氣到發抖的第一堂課。


上課的河先生是一名網路知名的社運人士兼公民記者。
他規劃社運的方式很特別,套用了他從廣告業的經歷上學來的行銷手法,將每個他所參與的社運與慈善活動辦得刺激有趣、有聲有色。
他播報新聞的方式也很特別,通常只用一只解析度奇慘無比的手機進行拍攝,運鏡零亂而且辭不達意,卻創造了許多則點閱率極高的網路公民新聞。

他幽默風趣的演講,更使他成為全場學生崇拜的對象。



首先,他分享了一些他接觸的報導實例,如特色書店、食記等等。

之後,他用這樣的開頭講解下一個即將播放給我們看的例子:
「同學們,我問你們一個問題,如果今天妳一個女孩子搭計程車,到荒山野嶺,然後妳下車的時候計程車司機突然說妳刮傷他的車,叫妳賠錢,妳賠不賠?妳是不是一定會賠?」

多駭人的一個例子,在台灣人有多年前的計程車姦殺案那樣的共同的記憶之下,誰還敢在郊外和計程車司機起衝突?

在那樣的情況下,大部份的人的回答都是賠錢了事,就算是司機存心要騙錢了也就罷了。


之後他播放了這個恐怖場景背後的真實故事:
影本的一開始由主播開頭說:「帶您來看看今天在台北市發生的一啟令人匪夷所思的糾紛……」
之後新聞畫面出現他本人和計程車司機吵架,而一位警員在一邊檢查車子受損的狀況。
影片是由第三方拍攝下來,只見員警蹲在車邊,司機大喊著說他在下車時勾到安全帶的金屬扣環,然後沒發現就把車門一把關上,夾到了金屬扣環,在門緣上撞出了一個凹洞。
他則在一旁否認凹洞是因他而起,司機則堅持稍早並沒有這個凹洞,警員在確認損傷時,他則突然大聲說:「所以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每次下車的時候都要檢察自己是不是勾到安全帶,不然刮到就是我要賠嗎?」


播完影片之後,他說,這根本不是他的問題,如果安全帶沒收回去,那是車的問題、結果司機叫警察來,警察也站在司機那邊,根本不幫小市民、這種東西就該把它給拍下來、讓新聞報導…。


現場的學生則點頭稱是,甚至有人大笑和歡呼。


這卻讓我坐立難安。

我不知道該如何冷靜地面對自己突如其來的恐慌與莫名的憤怒,於是我隨手拿起講座手冊,將它抒發在紙筆之上。我寫下了數個質疑:
一、 真實場景與他先前描述的例子不同,你不是一名弱女子,也不是一名弱男子,你是與同行的三名助理一起搭車。地點更不是在荒郊野外,而是在國會大門前,台北市最人聲鼎沸、車水馬龍的地方之一。再來,你先前可沒說,司機己經把警察叫來了。那麼請問,之前把它扭曲成那個毫不相干的完美情境,用意何在?難道純粹是拿來建立一個計程車司機存心騙錢的背景、讓我們站在你這邊?

二、 既然,在真實的故事裡,司機並非佔了優勢,並非在郊外逞你一個人的時候行搶,那麼他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請警察來主持公道,你確定他是金光黨?

三、 什麼叫做警察不幫小市民,你是小市民,那運將是什麼?做大官的嗎?他不是人嗎?他難道沒有公民權?他難道車子被刮了也不能吭聲?不能叫警察來?不能為了自己的權益和你力爭到底?一定要讓你拍了在網路上電視上大做文章?

四、 連主播都說了這是一場「令人匪夷所思的糾紛」,雖然我承認她的確不應該以帶有個人主觀意見的形容詞進行播報,但我個人還真的同意她——這種事情每個小時都在發生,我們會去罵記者說新聞報到沒有東西報才來報這個,那你不是嫌記者爛才出來當一個公民記者,到底還想玩多大?

五、 最後一個問題,是幫我媽問的。我將你在影片中理直氣壯說的話告訴我媽:「所以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每次下車的時候都要檢察自己是不是勾到安全帶,不然刮到就是我要賠嗎?」她老人家的回應是:「嘿當然囉!嘿是郎A車奈!啊嘸勒?」(閩:那是當然的,那是別人的車子耶,不然勒?)


最讓我又氣又好笑的是,他接著誇耀自己的網路報導不但上了電視新聞,還有媒體接著做追蹤報導,於是他又播了那則追蹤報導:
「日前在台北市發生的一啟糾紛,原因是安全帶沒有收回去……」

接著這篇不明所以的追蹤報導中(不明所以的原因是,這有什麼好追蹤的?)出現一名女記者示範如何解安全帶開車門下車,又說「但是如果你在下車時手或是包包勾到安全帶而沒注意,那就有可能造成車門在關閉時壓到扣環留下刮痕…」

播到這裡他突然喊卡,說:「後面也沒意思了,就看到這裡就好。」

他想播給我們看來增加自己的成就的那段影本,竟然是在指責他不小心勾到又沒注意造成車身刮傷,我還真摸不透他在想什麼,更讓我摸不透的是為他叫好的那些孩子們。


可以肯定的是,他們家一定沒有親戚在開計程車。



公民記者概念的開宗明義就說到,它是一種草根運動,讓弱勢文化與階級也能有管道去聽、去說,但是不分青紅皂白打倒計程車司機就符合草根運動的精神嗎?

如果這件事情完全是以你自己的利益為優先,而且也不是對方的錯,那今天你到底是在為誰發聲?到底憑什麼?難不成是誰拿著攝影機誰的屌就大?


你教我們的,好像不是是與非,而是要告訴我們如何利用公民記者的工具滿足自己的利益。

小心你不是屌大,而是攝護腺腫大。

如果今天計程車運將矮你一截,是因為他不知道怎麼用手機錄影、把影片上網,那麼公民記者將不再是草根運動,而是菁英運動,是一群懂得使用高科技產品的菁英學會如何輕而易舉地將草連根拔起的運動








公民記者之所以能在台灣眾多媒體企業分食閱聽市場之際獲得市井小民的青睞,全是憑著一顆良心。

許多在場的未來公民記者,都會說:因為現在的記者太爛,所以我決定自己出來當記者!

的確,不像這幾年來被罵到臭頭的記者們,他們不拿薪水,不依附權貴,不需要技術性訓練,不用照著媒體企業化後頭頂除了天在看之外還多出來的大老闆的吩咐做事,公民記者聽起來很酷,那全都是因為他們有良心。
片剪得再爛,鏡頭再晃,錯字再多,都還能憑著良心做出一篇篇的好新聞。


老實說,不光是公民記者,本來記者就該有良心。好吧,今天的記者可能全都從無冕王變成王八蛋,但是如果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公民記者的你連良心都沒有,當什麼狗屁記者?當什麼狗屁公民?

商業台的煽色腥記者,只播烏合之眾想看的新聞;不拿錢卻沒天理的刁民記者,則是光播自己想播的新聞。



雖然我是一個大俗辣,當場在講師問有沒有什麼問題時,憑著一時的莽夫之氣搶先舉手接著又馬上結結巴巴扯東扯西地問了一個:請問您剛剛說要如何同時實行在地化和全球化?
日後在對付立委議員和環保署長恐怕也沒能讓我這樣突然縮回去。


之後我勉強又待到了第二天的課程,想不到竟然又經歷另一當讓我吐血的演講。

這次的主題是關於身為公民記者可能會碰到的一些法規問題,主辦單位請來的不是著作權或是隱私權法專家,卻是一名該單位行政部門的員工。

原先我在等著這門課,等著他告訴在場的準公民記者們應該遵守的規範,但是每次在舉實例請講師講解時,她所有的回答都是「這樣應該也可以」或是「就算他……你也可以改成……」。講座的重點完全不在於教導大家避免觸犯法規,而是告訴大家如何鑽漏洞、強辭奪理。講到最後,幾乎什麼都能拍了,拍完也不用負責了。

許多人在學習成為公民記者時,自然而然會省去新聞專業和道德這塊,因為我們一聽到「公民記者」這個名字就會馬上假設它已是具備崇高理想的個體。然而,我們必須知道的是,真正犯下嚴重錯誤的人,經常都是以為自己是對的。

記者做錯事有NCC、有廣電法、有民法。公民記者做錯事幾乎沒有規範,或者即使有,也從不被討論,只要一提起,可想而知那些規範就要被指控為打壓「公民」。
但是難道最基本的原則都不該在學習層面被提起嗎?就連這樣一整週的公民記者講座,也獨漏新聞道德課程。他們難道不該先理解,公民報導就和網路上引發內地人肉搜索潮的隻字片語一樣,造成的傷害有可能比傳統媒體加倍久遠而不自知?

台灣媒體的亂象不是只有商業化而己,背後更極需避免的是,缺乏道德知識所帶來的極化。



在傳媒和輿論的操弄上,世界上有無數個血淋淋的例子,其中有高比例發生在亞洲,更有高比例發生在華人國家。在台灣,媒體把人逼死的案例更是Google一下就有數十條。

從前我們有記者,然後他們被視為社會亂象;現在有了網路,全民皆記者,那會怎樣?

從前我們的記者,為了新聞效果,搞出了媒體公審,叫人下跪,叫人灑狗血。現在全民記者會不會變本加厲,成了全民公審,像是想把不是處女的人全都釘上十字架燒死一般?


無論是記者或者公民記者,都會以批判社會為豪,但是錯誤的批判,不只是培養出一個一個的「是否哥」那麼簡單,而是將使「批判」淪為「批鬥」,這個字眼,我想你我都熟悉,做起來甚至比前者更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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